历来把《秋声赋》中的童子也解读成 “陌路人”,是一个用来反衬欧阳子内心忧苦的形象。因为童子不懂欧阳修失意的惆怅和身世的感伤,兀自“垂头而睡”,倒不如壁上唧唧的吟虫了解作者的心思。
这可能也是一种误解,可以从以下三方面来思考:
一、由宋赋体制来读“童子”
“唐宋文赋设辞问对,铺其文华,回归到西汉以来未以赋为名的赋体设论杂文最单纯的写作策略,设一个不写名氏的陪衬人物为对话的对象,以供其发挥而已。” “宋赋好议论,后人乃称之文赋,不论是表达衰变中的心灵震荡、或愁忧中的自我超越、困乏中的人生情感,也常用问对的形式,多元对话,以便于畅所欲言。” 如苏轼《赤壁赋》借与客对话抒发人生感慨。
《秋声赋》也是遥承了古赋设为问答和韵散间出的传统体制,设童子以利铺叙,以更好抒发内心情感,又在大程度上改变了受“设辞问对”赋体式束缚,行文自在笔意酣畅,以其崭新的体式美成为宋赋的代表作品。但对文中设童子问答的体式,章培恒、骆玉明编著《中国文学史》中曾指出“《秋声赋》上面这一节中的问答,也是有些做作感的。”
可以确定,“童子”是作者有意虚拟的人物,不是实在意义上的侍童、书童、书仆之类的无知形象。那么,作者设这个虚拟人物到底要表现什么情感?
二、由欧阳修晚年的思想来读“童子”
这篇赋作于仁宗嘉祐四年(1059)初秋,时作者五十三岁,作者早年立志革新抱负随着宦海沉浮、几遭贬谪,锐气尽失。晚年的作品往往流露出养性保身、淡泊宁静的情绪,名篇《醉翁亭记》表达的被贬谪后胸怀坦荡、闲适自得情调就是明证。“风埃共侵迫,心志亦摧残。”(《夜闻风声有感奉呈原父舍人圣俞直讲》) “自从中年来,人事攻百箭。”“形骸苦衰病,心志亦退懦。” (《读书》)
作者晚年有感于仕途坎坷、人生艰难,所以在深夜读书时,听到有声自西南而来,百感交集,遂成此赋,其基调低沉哀婉,寄寓了深沉的身世之感——一般的鉴赏、解读都停留在这一层面上,《秋声赋》遂成“悲秋”经典(当然,对它的思想内容,一直以来颇有争议和分歧)。我们忽略的是,在感受秋韵悲凉之外欧阳修更悟得人世忧劳的摧折毁残,由此否定人世纷争,现出一种恬淡宁静、超然物外的情怀。正如罗大经在《鹤林玉露》中所说:“欧阳公所以为一代文章冠冕者,固以其温纯雅正蔼然为仁人。”文章显露的正是其温柔敦厚、和婉有致的气质。
当然,这种情怀不仅在“欧阳子”感慨中,而在童子的寥寥数语中。
三、由文章的内在意蕴来读“童子”
“星月皎洁,明河在天,四无人声,声在树间。”这是童子眼中风雨骤至、金铁皆鸣秋声,他对萧索凄厉的秋声置若罔闻,所见是皓月当空,寥无人声,一片明光,而欧阳子悟到的是遍目苍凉,满心伤悲。“末几句的写景越发显得萧瑟平静,丝毫不为秋声所动。在两相映衬而合成的整体意境中,突出了作者内心对秋天衰飒气氛的敏感和悲哀。”借与童子的对答来表现两种对立的人生态度和截然不同的思想性格,正所谓“境由心生”、“万法唯心,心外无法”,心悦则觉物美,心悲则感事哀。对秋声无所知无所感正是对失意不惆怅,对身世不感怀,坦淡、从容、宁静。
接着作者极尽渲染铺陈中慨叹秋对万物的摧枯拉朽,“草拂之而色变,木遭之而叶脱”,又在对“思其力之所不及,忧其智之所不能”的否定中,在“念谁为之戕贼,亦何恨乎秋声!”的反诘中,明确指出人的衰颓乃社会人事所致,与秋声无关,不必去恨秋、悲秋。旨在道出人世的忧劳对人身心的伤害之深重,寄寓了欧阳修对宦海沉浮、人生苦短深沉的感慨。
但对欧阳子的这一番长吁短叹,童子根本不屑一听,兀自“垂头而睡”。这个“打瞌睡”的表层指向是不懂或不感兴趣,深层意义指向什么呢?承前文童子是虚拟人物的认知和他淡然看秋声理解前提下,这个“垂头而睡”恰显出童子的豁达超然,旷放不已,而这正是晚年欧阳修自足自安、与世无争、修身养性的思想典型体现。当然,这种超然不同于那种从容地面对现实,襟怀旷达的人生态度,而是历尽沧桑之后的一种透悟一种淡泊的心境。
这也是欧阳修被后人尊为“六一风神”的艺术风格,在吞吐往复、参差离合结构中更显意蕴含蓄,情韵邈远,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,在腾挪跌荡、萦回曲折、百折千回中方见真意。
童子是一个用来反衬欧阳子内心忧苦的形象。因为童子不懂欧阳修失意的惆怅和身世的感伤,兀自“垂头而睡”,倒不如壁上唧唧的吟虫了解作者的心思。